轮回 人生

这一世，莫道实际自己经历的时间可以说比此前任何一世都短，

几次长时间冬眠过程中消耗的时间，相当于是浪费掉了。

但同时，他到一世结束前，抵达的未来，也从未如此遥远。

此刻按照地球的时间计算，

已经来到了164年，

差不多比此前诸世抵达的时间最遥远处，多出了一倍。

或许他依旧没有打破这个时间上的牢笼，但事实上他将这个牢笼的大小扩大了许多。

而他脑海中，对世界的印象，也从太阳系的内环，扩张到了此前从未抵达过的比邻星星系。

历数从第二世开始之后的诸世，

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对莫道造成束缚，

道德，法律，武力，其实对于莫道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诸世之中，最大的驱动力，其实还是在这儿有限的时间里，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在这儿循环的时间里，此前从未看到过的风景是无比宝贵的。

累世还在不断增长的记忆能力和思维能力，是一世世不断重来中的帮助，也是痛苦的源泉之一。

时间上的牢笼无法打破的情况下，

要么将这‘牢笼’在这一次次重置中，打扮成不同模样，看到一些不同的景象，

要么就将这牢笼撑得大一些，看到一些更远的东西。

对于不同人生目标的体验，就是前者，对于比邻星远航的追求，在物理上扩宽曾经踏足过的边界，就是后者。

这一世，

莫道的确是没有太多遗憾。

即便是再次重来，但比邻星的画面已经在他脑海中始终存在。

他已经看到了超越此前极限的风景，

而且只要他愿意，下一世，他依旧可以抵达164年的未来，而不是在82年时就结束了。

或许迟早，164年也会成为一个类似82年的时间，

但至少此时此刻，一切都还好。

……

这一世，莫道剩余时间只剩下十五天不到时，

远航飞船上其他研究员们，自然依旧能够感受到莫总师身体状况的变化。

可以说是急转直下。

此前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后，还只是因为年迈的步履蹒跚，精力严重衰退。

此时此刻，身体在年迈下，腐朽的似乎已经摇摇欲坠，快要轰然崩塌了。

这段时间以来，莫道一天之中，昏睡的时间开始越来越长，

而清醒的时间，却不确定在是在清晨，午后，亦或者是深夜。

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飞船上的体检设备，也能够检查出莫道身体的变化。

所有人都知道，可能距离那一天没有多么遥远了。

只是，明明远航飞船上每个人都已经年迈，

对于飞船上所有人都将在未来不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先后离世有足够心理预期。

大概没有人能够等到远航飞船重新起航。

此前，也已经有不止一位研究员离世。

但这件事情落到莫总师，莫院头上的时候，

一众研究员们，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甚至，莫名的慌张，

即便他们岁数并不比莫道小，即便他们在地球或者太阳系其他常驻基地时，

也都曾经是独当一面的研究团队负责人，领军人物，

即便他们的人生中也曾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

但依旧不影响他们此刻止不住的感觉有些茫然，

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只是，

事情的发展，时间的流逝，都不以一众研究员的意志为转移，

莫道这种身体寿命抵达极限的情况下，

即便这一世，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办法。

甚至是莫道的理论，否定了掉了突破极限寿命的可能。

时间，就这么，依旧毫不留情往下流逝着。

……

此刻莫道的精力自然不可能再主持太多求索号飞船内的事情，

不过，这些天，依旧还是有一位位核心研究员，前来拜访莫道。

虽然许多时候，到来的时候，莫道都处于昏睡状态，

但他们也愿意就这么等着。

哪怕并不谈及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同莫院说上几句话。

总共也就千人左右的求索号远航飞船内，

这些天，气氛不可避免的再变得有些压抑，乃至有些悲伤的情绪在弥漫，

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什么，但也几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不去提及。

……

倒计时只剩下七天的时候，

莫道清醒过来时，婉拒了所有人的拜访。

而求索号远航飞船上的一众研究员们，也遵循了莫道的意愿，没再多来打扰莫道。

而剩下的最后这点时间里，

就如同此前诸世一样，莫道只是同他的秦怀诗姑娘，一同平静的度过。

清醒时，就和秦怀诗姑娘说说话，

两人会提及此前的一些研究，但也经常说一些并不一定有什么意义的话题。

或者，就离开生活区内，休息的房间，在偌大的求索号远航飞船内，简单走走。

虽然，秦怀诗姑娘与莫道几乎同时冬眠，同时醒来，

此刻身体也已经衰老，不过也没有关系，两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

不着急去什么地方，也不在意走多远，

力气接不上的时候，就在旁边歇歇，互相感受着此时此刻心绪和环境的安静。

……

时间就这么，还是来到了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两人几乎同时在清晨时间醒来，

有些凉意和水汽的风，和飞船内模拟阳光带来的暖意，

几乎在推开窗过后，同时落在了两人身上。

没有去提及过多生死的话题，

秦怀诗姑娘也没有去多问太多东西。

两人在智能机器人的辅助下，一同做了一份寻常的简单早餐。

一同吃完之后，

就出了门。

……

“……260”

倒计时只剩下几个小时时间时，

莫道与秦怀诗两人，坐在求索号生活区外围，那个穹顶之上带舷窗的小公园里，

在一片由智能程序照顾的很好的花圃前，一张长椅下，两人坐了下来。

开始的时候，小公园里还有一些其他的研究员在，

但远远望着莫道与秦怀诗两人，也没有再来打扰，

反而是相继都走远了一些，给了莫道两人更多的空间。

坐在长椅上，两人手搭在一起，但也没有多说话。

只是就这么安静的，一直坐着。

借由搭在一起的手，似乎能够感受到彼此因为呼吸而有些晃动的身体，以及心脏的跳动。

就这么，

一直到，莫道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不规律起来，

而直到秦怀诗转过头来望向莫道的时候，

莫道低下头，才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胸口不规律而愈加剧烈的起伏。

呼吸声在此刻都变得有些奇怪，沉重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但自己却似乎不怎么能够感受的到。

莫道抬起头，望了眼那穹顶之上，透过舷窗能够看到的比邻星，

昏黄的比邻星散发着不那么刺眼，甚至有些暗淡的光，

而那属于比邻星的光线，越过遥远的距离，此刻透过舷窗的过滤，似乎就落在此刻莫道与秦怀诗两人的身上，

当然，也洒落在整个小公园。

停顿了一阵，莫道转回了头，望向了秦怀诗姑娘。

如果说，这一世依旧有一些遗憾的话，更多依旧是在秦怀诗姑娘。

这一世他花了太多时间在追逐比邻星这个远航目标上。

“怀诗。”

“嗯？”

秦怀诗温声应了声，只是握紧了莫道的手。

“9”

莫道的心口起伏的更加厉害了，

心跳似乎在此刻也已经失去了规律，

年迈的身体终于还是来到了崩溃的时候。

“谢谢。”

莫道望着他的秦怀诗姑娘，最后只是这样说道。

秦怀诗姑娘听到莫道的话，只是再露出了一些明媚的笑容。

莫道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秦怀诗拥抱着莫道，两人互相扶持着坐着。

“……累了的话，就睡吧。”

“嗯。”

“1”

这是一世的终点了。

它来得如同诸世一样，似乎并不那么激烈，但就这么朝着最终的终点一点点靠拢着。

莫道的身体从发轻，又到发重，

这种感觉，对于莫道来说已经很熟悉了。

终于，

莫道的意识也似乎要模糊了。

只是，

在这个时候，

在停留于比邻星b轨道的求索号远航飞船内，

在距离这一世的开始，过去一百五十二年的时间过后，

在已经数不清度过了多少世之后，

在这儿又一次一世的终点，

这陪伴着莫道，又像是生命发条的倒计时，

终于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0”

在倒计时往下跳到零之后，

却像是卡住了，又像是凝固住了。

它并没有继续发生新的变化，

莫道已经有些模糊的意识，也像是重新清醒过来许多。

发生了什么？

倒计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