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妖不由仙

天色，不知白昼黑夜。

火薪，狼尸香气四溢。

撒上茱萸盐巴的狼尸，烧烤之中，飘溢的滋味又岂是那烤猪所能比的？

也是此刻，六丑才想起了自己尚有从营地中取来的佐料，便即用了起来。

而便在六丑动作的时候，那妖怪老老实实的坐在旁边，揉着满身肥肉的青肿，一边吞咽着口涎，一边老老实实将梅山之事逐一道来：

“梅山分为内外三层，外面是杂山乱岭，穷山恶水，都只是些小妖小怪容身，内中这层原本只有七山，分别归属七位洞主，后下山被神仙擒拿，他们的后代旁支、亲随将领便领了洞府，但守不住，历经年生便分出来二十九谷，归了其他崛起的妖王，把整个梅山分的稀碎。”

“这原本七山乃是桃核山、黑水嶂、泥潭岭、稻草坡、骨儿峰、双峰嵬和百足崖，现在势虽不及百年以前，却也浩大，为七山二十九谷前列。”

“至于整个梅山中央，那是一处绝林，无论是人是妖，只要进去便死路一条，所以从未有过妖怪敢入，据说里面住着的便是我们整个梅山的妖祖。”

“我？呵呵，不瞒哥哥，我也是近些年才搬来梅山所住，本事稀松，我又不愿意给人做牛做马，所以每日东游西荡，勉强度日……”

“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在山里胡混，难道不怕谁起心把你给吃了？”六丑拨弄着柴火，随口与他问道：“若不是你在胡吹，便是你还有些什么伎俩，能够从其他妖怪口中逃走？”

“嘿嘿，哥哥好眼力，不瞒你说，我还真有些压箱底的绝活，”九头妖裂开大嘴笑了几声，咽口口水，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其实小弟的本命妖术乃是移形换位，瞬息间便能冲出百丈，多使几次，普通妖怪那里追的上我？”

六丑闻言也不尽信，疑道：“那刚才你棍棒交加如何不跑？”

“我这不是饿了吗，那有力气跑啊！”九头妖悲从心来，哭丧道：“这本事耗费的气力极大，若是敢使，接下来势必晕厥，还不如向你告饶呢！”

“你倒是好算计，”六丑也忍不住笑道：“便是看准了能跟我混食不曾？”

这妖倒也不忸怩，瞧着那火上渐渐制熟的妖尸，恬着脸道：“既然认你为兄，自然以后跟你厮混，看你手段便知没跟错人。”

“话说，你姓甚名谁，化形几时？”六丑将那狼尸翻了个个，手中洋洒盐沫，继续道：“看你化形时间不短，若是真有心找个靠山依附，未必单单今日遇到我才起意吧？”

“我名鬼车，也不知爹娘何人何姓，亦不知生于何时，只知道十数年前才醒，浑浑噩噩度日，等到启灵却是找不到原来出来的出处，只能自己取个名字厮混，”那妖也不瞒他，爽直道：“我听闻西方有片大洲，乃是我等妖孽的去处，于是便跋涉而来，谁知穿行此山的时候闯入了大妖领地，一路被追，等到摆脱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方向，兜兜转转拖到今日。”

“至于哥哥你说的拜入洞府，且不说我还欲去西方，光是这些洞里的规矩就受不了，有得收获便要上缴，七零八落到自己手头只剩个尾巴，肚子都填不饱，我如何还敢去啊！”

“就为口吃食？”六丑见他身材肥大，又口口声声不离吃喝，想起这梅山妖洞供奉规矩，心中也信了七八分，想着反正也不却这口肉食，便渐渐熄了那灭口取丹的心思，道：“那你跟我，究竟是为活命临时起意，还是真打算跟着我，并肩在这山中厮混？”

油脂滴入火中，青烟缭起，散发着无比诱人的味道。

“呃……刚才却是只想糊弄于你，先免掉皮肉之苦，再借机遁走，”鬼车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满脸猥琐的盯着烤肉，口水渐渐拉成了一条晶莹的丝线：“只是现在见了哥哥的手段，心中佩服，决计不会走了。”

“那为何不走？”六丑也不看他，故意道：“如今我改主意了，你且自去吧！”

“啊？”鬼车愣了愣，瞬间悲从心来，嗖的跳将起来，涨红着脸大叫道：“如今这狼肉肥熟，你竟然让我走，还不如方才将我一棍打杀，也省却了我看着心馋……”

鬼车突自不休的喋喋叫嚷，但在六丑眼中却渐渐浮起个宽厚的背影，那个跟自己一同讨饭，一同偷渡的孤儿，也曾这般在自己的捉狭下急赤白脸，也曾为了口吃食垂涎欲滴，只可惜最后却被炸断了一条腿，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当起了肥宅。

兄弟，你还好吧……

恍惚中，鬼车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说了半响嘴里仍是不停，六丑将目光复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眼中也多了些久违的和善，笑了笑道：

“罢了，既然你诚心跟我，那我就勉强先将你收了，只求你以后食量小些，别让我太为难便是，如何？”

鬼车脸色这才舒缓，急忙堆起笑道：“既你是哥哥，那吩咐便是，我食量大便多去跑些，只要哥哥肯带我一并厮混，那便极好！”

“行，带着你，我说的！”六丑点了点头，算是将此事夯实，见鬼车眼神不住往那狼尸上瞥，直接道：“既然这般，那你便开食罢！”

闻听开食，这鬼车眼中顿时冒光，猛得就冲了上来，两手连连，顿时将两条狼推扯了下来，便要放口大嚼，但却刚抵嘴边，脸上肥肉抽动，竟又将其中一条腿递予六丑，灿笑道：“哥哥先请，哥哥先请……”

六丑也不多说，拿起狼腿咀嚼，顿时一股绝妙的香味充斥了他的满口，比起刚刚食不知味的烤猪，这次总算是复有感受了人间的滋味。

至于鬼车，这才狼吞虎咽的啃食起来，吃得满口流油眼睛冒光，就连那粗大的腿骨也嚼碎稀烂，尽数咽下肚去。

六丑毕竟吃过一只山猪，狼尸也啃了只腿便不再食，皆让与了鬼车，那怪吃的不亦乐乎之余，忽然瞥见六丑斜坐一旁，竟把整只狼尸俱让与自己，心头忽然有点感触，似乎便认个哥哥倒也是不错的呢……

至少，这食儿滋味真真了不得！

※

接下来的几天，六丑开始和鬼车在梅山中游荡，捕杀妖怪，除了更快掌握化形躯体的特点，更加便于搏杀之外，便是熟练掌握自己的本命妖术，使其得心应手。

有了一定时间的相处，六丑这才发现鬼车所说的并非需要，这厮只要饱食，力量便能发挥十足，打起来即使他也难轻易取胜，速度稍逊，但是水性却远远将六丑抛在了后面，加之厚皮肥膘，要说在这山中厮混，倒也不难。

唯一的缺点，便是这厮食量太大，六丑手中所捞的茱萸很快便消耗得七七八八，只能选怎了配以其他，结果发现这家伙倒是不挑食，只要有味道便能吃得尽兴，喜悦异常。

看着鬼车狼吞虎咽的动作，六丑甚至有了种念头，这厮莫不是当初嗅到撒在烤猪身上茱萸盐沫的香气，主动送上门来的……

问他，鬼车却只是露出两片白生生的门牙，呵呵傻笑，并不说个究竟。

在这片山中混得数日，再淬灵药，六丑这才发现当初三品以下灵药元丹对自己帮助已经不大，连续数枚之后，才让他的力量有了稍微显著的增长，只是具体如何并不清楚。

问及鬼车，他也所知不祥，只告诉六丑妖怪其实也分了品级，就如现在的六丑虽然只是最低的一阶小妖，但他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二阶，速度三阶，体魄二阶，综合实力堪比二阶，而鬼车虽然亦是二阶小妖，但力量二阶，速度一阶，体魄三阶，实力同样二阶。

鬼车所言与六丑心中感觉类似，他也无怀疑，而且在吞食清窍丸后，这种感觉亦愈发明显，只是好像还差了点什么，就如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便赫然开朗。

如果这样，那似乎只有猎杀妖怪这一条路了……

但在六丑内心深处，他却始终不太愿意，虽然不知道那曾经捕获过自己的行伍究竟是什么，可他却非常清楚，这种捕猎绝对不会停歇，而且出现的猎人也会越来越强，自己这般胡混渡日，岂不是又踏上了鬼车的老路？

鬼车苏醒数十年，正是因为无所事事，才会至此仍然停留在二阶小妖的程度，难以进阶，他能接受，但六丑却不行。

危机感始终笼罩在他身上，即便是已经化身为妖，他也没有感到片刻放松，似乎冥冥中有人在不断的告诉他，变强，变强，变强才能活下去。

“我们不若去西牛贺州吧，”听过六丑的经历，见到他的意兴阑珊，鬼车突然提出了个新的念头：“四大神州之中，西牛贺州才是我等妖族地方，那里几乎没有人类的存在，虽然和东胜神州相邻的地方仍在交战，但哥哥你的变化如此了得，冒充人类过去，应该没有问题。”

“西牛贺州？”六丑眼中突然一亮，很快从妖族传承的记忆中找到了关于此大州的线索，确实如鬼车所言，三书分定天地的时候，此州便是分给了妖族，内中非但有妖，还有妖怪的都市城市甚至国家，身而为妖，或者只有那里才能学到武艺法术，从小妖一步步踏上妖怪的巅峰。

“正是，哥哥你觉得如何？”鬼车见六丑若有所思，心中大喜，他之所以想要拉他同行，便是舍不得那一手的好烹饪，见已有所动更是竭力鼓吹：“前些日我仔细想过，想要知道路线，抓只小妖来问怕是不妥，最好的还是我们从梅山出去，抓个人来带路，否则我也不会花费数月从北穿来南面，正是为了此节。”

思索再三，六丑最终还是觉得鬼车的提议不错，但这内中的难点，却是两人俱不知身处何处，更不知道去那西方应该如何行走，路经何地，也正如他所说，此山中找个妖怪来问路，着实不太可能。

但若是从人类处寻找线索，也未必就要出山，说不定有个地方便有遗留的地图呢！